这个宜昌人的墓碑上，为何刻着十个大字
在川汉铁路夷陵段张家口车站遗址的展馆内，陈列着一些当年铁路修建时发行的股票。这些纸质股票四角已卷曲发黄，浸染着百年时光的痕迹。
百年前，这条深刻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铁路，最终选择在宜昌动工。
当时，川鄂两地乃至全中国的老百姓对川汉铁路的修建寄予厚望。为助力铁路建设，不少人甚至变卖家产。宜昌人宋伯阶，便是其中之一。
无数人付出财力与心血
关于宋伯阶，1992年版的《当阳县志》卷九“交通·邮电”中仅有寥寥数语介绍，“本县双莲人宋伯阶为承包修筑小溪塔至姜家湾一段路基，落得倾家荡产，流落异乡。”
虽史料记载较少，宋伯阶此人却没有被遗忘。
夷陵区鸦鹊岭镇三合村，原属当阳县双莲乡第十三联保，今东与当阳市王店相邻。在此地问起宋伯阶的故事，村民大多耳熟能详。
“宋伯阶修铁路着二万”——这是一句本地口耳相传的方言。三合村老书记姚圣栋解释，这句方言意为“宋伯阶修铁路亏得一塌糊涂”。
宋伯阶出生于1870年。这一年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发生，此时的清政府积弊已久。要读懂宋伯阶的选择，就要把目光放回到川汉铁路修建时的历史坐标。
1903年，尚未上任的四川总督锡良提出修建川汉铁路之议。筹建之初，川汉铁路一直强调的是“非中国人之股，公司概不承认”的自办原则。
▲1909年的宜昌铁路坝旧景
宜昌是川汉铁路选线和施工的关键地点。根据勘测和估计，全段以“宜万工程最难，平均核计每里需款三万七千余两，约五年工竣”，共需银三千二百余万两。
据史料记载，川汉铁路股本有四个来源。一是认购之股，“凡官绅商民自愿入股冀获铁路利益者”。其余还包括抽租之股、官本之股与公利之股。
可见，在宜昌修筑川汉铁路，技术难度与资金压力极大。无数人为此付出财力与心血，宋伯阶亦然。
家产尽卖，终成泡影
村民说，宋伯阶修铁路的往事，其孙宋治龙最为清楚。但宋治龙老人已经于去年年初时去世了。
宋伯阶的孙女宋治琼今年已经84岁，宋伯阶去世时，她还未出生，只是模糊地知道自己的爷爷曾经参与过修建川汉铁路。
▲宋治琼屋后的水杉树
宋治琼指着自家屋后远处的一排水杉树，穿过这排水杉树，就是宋伯阶原来的住所。现在这里已经盖起了新房子，原来的老屋现只剩几截残墙。
当阳文史专家郑祖惠在《宋伯阶修筑川汉铁路》一文中说，宋伯阶家境富裕，拥有几百石田亩。宋伯阶青年时期常年在外地活动，受孙中山先生思想的熏陶，开朗、明理，特别容易接受新生事物。
当听说川汉铁路募集官绅商民自愿入股的消息后，宋伯阶积极说服家里人，投资入股，但遭到了父母的极力反对。无奈之下，宋伯阶干脆到铁路坝指挥部，签下了从小溪塔到姜家湾50公里的工程。随后，他带着工程队进入大山，开始凿山架路。
▲川汉铁路股票
正当川汉铁路紧张修建期间，1911年5月，清政府突然颁布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将商办粤汉、川汉两铁路收为国有。川汉铁路用去的路款，清政府只给股东保留股票，而不问亏损，且不退余款，这个政策让股东两手空空。
直到辛亥革命爆发时，宜万段仅修成三十余里。工程下马了，工程带来的债务和包袱，扔给了一个一个的单位和个人。宜昌文史专家周德富介绍，当时当阳、枝江等地不少人购买了川汉铁路公司股票。事情急转之后，一些知名人士还写过提案，呼吁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股票因此无法兑现，就成为了“川汉铁路”的历史见证。时代洪流中，宋伯阶的付出也化为泡影。
碑文有泪，山河留痕
姚圣栋为编写《三合村村志》曾采访过宋治龙。据介绍，筑路停止后，宋伯阶变卖家产和田地，甚至动员亲戚变卖田产，帮他兑现了欠下的工人工资。
1927年，宋伯阶在抗争中离开了人世，终年57岁，后葬于三合村一组。他死后，后人在他墓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有为国之心，无救国之力”十个大字。
▲原宋伯阶墓碑所在地
短短10个字，道出了无数如宋伯阶般在川汉铁路建设中倾尽所有却无力回天者的共同命运。由于年代久远，这块墓碑也已经不在了。
那段破碎的铁路梦早已远去。如今，位于三合村不远处的鸦鹊岭站承担着客货运输业务，焦枝线纵贯村庄南北，鸦宜线则从南部穿过。
2010年12月22日，宜（昌）万（州）铁路，这条中国施工难度最大的山区铁路率先建成通车，“川汉铁路”建设迈出实质性步伐；2012年7月1日，汉宜铁路建成并与宜万铁路连通，百年来几代人翘首企盼的“川汉铁路”终于梦想成真。
遥想1909年12月10日川汉铁路宜夔段动工，三合村村干部席锋感叹，从小就听老人说起曾经川汉铁路修建的故事，“川汉铁路是一条修建了一百多年的路”。
▲1909年，川汉铁路开工典礼在宜昌举行
川汉铁路虽然半途而废，但在宜昌却留下了全国罕见的铁路工程遗址。据程锡勇所写的《川汉铁路宜昌修筑留痕始末》一文，遗址主要分布在夷陵区、西陵区、兴山县、秭归县等地，包含涵洞、隧道、桥墩、车站、桥梁、路基和挡土墙等共26处。
那条未曾铺就的铁路，也已经抵达了终点。今天，我们带着前人的未竟之梦，乘坐火车在宜万铁路穿越崇山峻岭。
本文作者
钟文璐
编辑：孙红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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