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一处陡坡前停下，采访车的车轮在雪泥中空转打滑。

“只能到这里了。”易发军熄了火，“接下来的路，得用脚走了。”

眼前，残雪覆盖的密林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这里，就是易发军守护了小半辈子的“办公室”。

他的护林之路，始于父亲易善坤。

1980年，省里的考察组来到崩尖子，家住山脚的易善坤被聘为向导。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这片山的价值——树龄超500年的珙桐、20多种珍稀植物在这次考察中被发现。

“原来我们天天走的山，是个宝库。”易善坤后来常说。

1988年

崩尖子林区建立管理站

易善坤成为首批护林员

巡山、防火、劝返盗伐者

……

日复一日

用最质朴的方式

为青山划下最初的“界线”

2005年，因常年巡山积累的伤痛加剧，易善坤不得不卸下护林员的身份。

看着父亲郁郁寡欢的样子，易发军决定接过父亲肩上的担子。

“我是这片大山的人。”面对妻子的不解，他只说了这一句。

从市级到省级，再到2017年，崩尖子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易发军越发有了动力，如今的巡山装备里多了很多设备，但镰刀，他始终带在身边。

“待会儿就知道怎么用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镰刀，笑着说。

进山前最后一站，是半山上的农家。

“田书记！”易发军亲切地喊着响石村的老支书，递上森林防火宣传单，“老规矩，给您拜个早年。”

临别时他不忘回头：“山上要看到生面孔或者铁丝套子，一定马上给我打电话。”

告别农家，真正的进山开始了。

沿着一人宽的山边小路走了约莫十分钟，易发军在林边停下：“跟紧。”话音未落，他身子一侧，钻进密林。

那一瞬间，脚下的“路”彻底消失了。

积雪未化的林间，脚下是厚厚的枯叶层。陡峭处只能用手死死抓住树干或树根，勉强借力向上。

“易师傅，这哪有路啊？”记者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气。

他回过头，气息平稳：“脚下就是路。”

森林里静得出奇，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滑，只听见心跳、呼吸和脚下打滑的声音。寒冬腊月，汗水却浸湿了后背。

当记者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终于抵达一处稍平的坡地时，易发军早已气定神闲地在一棵大树旁等着，一台迷彩外壳的红外相机静静地固定在那里。

“我今天是把你们带到最好走的去处了。”他仔细擦拭相机镜头，检查电池和存储卡，说着拿起镰刀清理相机周边杂草，“不把旁边这些杂枝清掉，风一吹一晃，拍的都是废照片。”

原来，镰刀的真正用途，并不是开路，相反上山时那些看似碍事的树枝，在攀爬时成了“救命稻草”。

他说起手臂上十几公分长的疤痕，轻描淡写地说：“也是这种厚叶子，脚下一滑，坐在地上往下滑，胳膊就留下了这个。”

下山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上山容易下山难”。

易发军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搀扶：“踩这里，抓稳这根树枝。”

即使如此，记者还是一脚踩滑，摔坐在地。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想起地图上标注的林区范围，才真切地感受到，那是雪后陡坡上的手脚并用，是落叶堆里的踉跄前行，更是护林员用无数个“差点摔倒”换来的守护之路。

崩尖子保护区内

设有11个红外相机监测点

最远的距离管护站40多公里

完整巡护一趟需要近一周时间

有时天黑前赶不回

易发军便在农家借宿

下次再背袋米当作感谢

易发军见过碗口粗的蛇，发现过黑熊的足迹，“这些年动物明显多了。野猪、毛冠鹿、麂子……都见过，它们一般见人就躲。”

回到位于麻池村的崩尖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麻池管护站，这座守护着4.4万亩原始森林的三层小楼，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更常见的状态是安静。

“我们都在山上。”易发军说，这里更像是补给、休整的驿站，真正的“办公室”在大山里，在每一条巡护路上。

站内展板上贴满了红外相机捕捉的影像：机警的毛冠鹿、憨态的黑熊、灵巧的豹猫……“这，都是相机里的。”他指着照片，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

如今，这片保护区拥有野生动物2063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物种54种。

2024年

他们父子获评“湖北好人”

但易发军说

他看重的“名”不在此

“崩尖子没出过事

这是我们护林员最光彩的事。”

他说，只要身体允许，就想守下去，“感觉干到65岁没问题。”

暮色渐起，采访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骑在摩托车上的灰色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苍茫的群山融为一体。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又会骑上摩托车，穿过村庄，钻进密林，继续用脚步去丈量那份“平安”的重量。